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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曦的博客

既然不能死去/那就活着/尽力长出最高的花枝/开出世间最洁白的花朵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杨曦,侗族作家,贵州榕江县人,现居湘潭,为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,学校十佳魅力老师。著有《翡翠河》、《歌谣与记忆》、《夜歌》、《寻访侗族大歌》等。个人爱好:喜欢看书、看电影、行走和爱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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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然  

2011-09-14 18:15:56|  分类: 杨曦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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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然 - 杨曦 - 杨曦的博客 

我姨孃生有五个男孩,没有女孩。

我姨爹喝醉酒的时候,就哭,说我辈子没有女儿,等我死了,没人给我请琐呐。在我老家宰麻一带,父母过世,琐呐队要由女儿来请,通常是请一台(两只唢呐为一台),在灵堂前吹吹打打,热闹好几天。

有跟我姨爹合伴的老表,就是指同个班辈而且年纪相仿的表姐妹,她们知道了,就拿他开玩笑,说,乃宽周(我母亲)不是有女儿吗,她女儿不就是你们的女儿,今后等你死了,就叫翠周请它两三台琐呐来,搞它个闹翻天去。

被老表取笑了,后来,我姨爹就再也不好意思哭了。

我姨孃家在井然村,姨孃的大儿子名叫胜宽,所以姨爹和姨孃被人叫作卜胜宽、乃胜宽,意即胜宽的爸爸、胜宽的妈妈。

其实,在胜宽之前,我姨孃生有一个女孩子。小女孩脸圆圆的,胖嘟嘟的,满一岁了,已经会笑了,整天笑吟吟的,却生了病,就睡着了。

后来,姨孃一直想再生个女儿,可生下来的全是儿子,一个个生龙活虎的,而且每个人的个性都大不一样。

一个叫老军的,憨厚朴实,任劳任怨。小时候,他做错事了,吃饭时候,被我姨孃骂,直到被骂哭了,眼泪吧哒吧哒往下掉。可不管姨孃怎样骂,老军总低垂着脑袋,一言不发,照吃不误。就算姨孃的手指戳到眼睛上,他也不吭声不吭气,一边流泪,一边照样大口大口的吃饭。等姨孃骂完,他又没事了,又憨憨的对着你笑。

另一个叫老猫的,却调皮捣蛋,放达浪荡,他人很聪明,也时不时的爱耍点小聪明。在家里时,老猫就像一团火一般,滚过来滚过去的,从来没个安静的时候,也从来没能在一个地方安静地呆上半分钟,所以他总喜欢在外面浪游,游倦了,又回家住一两晚,之后,又不见了踪影,于是得一外号“三脚猫”,所以被叫作“老猫”,而他的本名却被大家忘了。

最小的一个,叫胜岩。胜岩同样也是憨厚朴实,话不多,可跟老军比较,老军更多的是皮实,而胜岩则在憨厚和朴实中透着敏感和细腻。每次看到我们到来,他总会站在屋边或路口旁,喊一声“大姨妈”,或是“姐”,然后就默默的站在一边,不再说话,只是拿一双蕴含感情的眼睛远远的瞅你,让你心里很是柔软。

还有老大胜宽和老二水保,他俩完全秉承了我姨爹的好品格,勤劳、善良、本份,而且都是劳动的一把好手,犁田耙田,栽秧打谷,割田埂,夯田,安套捕雀,样样在行。每年开春,如果是胜宽和水保两个人联手犁耙田的话,那一年的山坡上,便响着吆喝声、呼喊声、木叶声、口哨声和歌声,简直就像有一大群人在干活,喧腾热闹,似乎连空气也因为他们的生命活力而颤动着,再看看他们做的活路,那可是又利索又漂亮。说起来,也是我母亲的不幸了,我们兄妹有五人,可长大一个出去一个,我们一个个都由父亲带出去读书了,家里的农活全丢给母亲。每年一到春耕秋收时节,母亲心里就犯愁。幸好,我们有大舅,有姨爹,还有姨爹的几个儿子胜宽他们。那些年里,我家所有的重活,几乎都是靠他们帮忙拉扯过来的。

有一年夏天,胜宽和水保到我家来,帮忙割田埂。因为我家的田路远,胜宽水保不愿每天赶路,就带米上山,在坡上煮吃,住在坡上。两三天后,我母亲心想,这两个孩子到坡上几天了,我得给他们送点菜,要不他们没菜吃了。可是,等母亲来到山上,胜宽水保却说,大姨妈,我们有肉吃。母亲奇怪,你们怎么会有肉吃。胜宽水保也不说话,只是笑着,将锅盖揭开给母亲看。母亲一看,天哦,满满的一大锅石蚌,拌了野菜香料煮好了,放在锅里。石蚌是兄弟俩夜里到溪沟里抓来的。母亲忍不住尝一口,鲜香扑鼻。

 

井然是建在半坡上的一个村。

井然村不大,只有二、三十户人家,是宰麻一村下属的一个自然寨。井然的村民居住分散,住户间的距离较大。房子依山势而建,或山谷,或山脊,错落起伏,宁静疏朗,显有十分有特点。

井然村的地势较高,站在井然寨上,可远眺眼前和对面的大山,视野极开阔。清早,会看到晨雾在山下河谷一带萦绕,升腾,回旋,再慢慢消散;傍晚,暮色渐起时,夕阳会突然穿透云层,斜斜照在半坡上的这片木楼上,刹那间,整个寨子连同寨子四周的绿树,蓦地阳光闪烁,整个寨子全沐浴在灿烂的光芒里。

宰麻的村寨,绝大多数是侗寨,都以侗族为主,只有少数几个村寨较为独特,比如归柳,以侗族为主,但有苗族杂居,比如宰应,以苗族为主,也杂有汉族和侗族,还有一个就是井然,以汉族为主,又杂有侗族。

井然的姓氏较杂,有姚、李、杨等姓,除杨姓外,其他各姓都是汉族。

杨姓就是我姨爹的这个家族,井然村只有他们这一支是侗族。

其实,我姨爹这一支,他们最早不住在井然,他们住井棚。井棚就是井然村民田土所在的那片山。当初刚到井棚时,他们在那里搭建棚屋居住,棚屋也就是那种简易的木屋,所以那里就被叫作“井棚”。在侗族里,“井”是山或是坡的意思,“棚”就是棚屋,指草棚或木棚,“井棚”直译过来,就是指搭建有棚屋的山坡。与此相对应,“井然”则是指建有房屋的山坡,“然”在侗语里,一方面既指那种正规的住房即木楼,那是一种物质层面上的所指,另一方面,“然”还包含有家的意思,那是一种精神实质上的所指,所以“井然”这个称呼,在侗语里蕴含着一种很亲切的意味,带着一缕很温暖的色彩,“井然”的意思就是,山寨和家所在的山坡。

来井棚之前,我姨爹这支侗族又是从宰麻的高洞村分支过来的。那时,姨爹的祖上家贫,他在高洞给一大户人家种田,姨爹祖上的活路做得到家,年年让主人谷满仓鱼满塘,深得那户人家的赞赏,于是几年后,那户人家的主人就赏他一大片田土,让他到那里耕种,自立门户。大户人家所赏的田土,就是现在的“井棚”。姨爹祖上到井棚居住后,人口渐渐起来。又过了三代人,就到了解放后搞大集体的时候,为方便统一管理,队上要求井棚的村民搬迁到井然,于是独立居住在井棚多年的这支侗族,就归入到井然村。

到井然后,我姨爹他们兄弟分了家,又各自起房子居住。我姨爹起新屋那年,我年纪还小,立新屋的前两天,母亲就叫我和弟弟抬了一笼鸡鸭送去。当我和弟弟沿大路一直走到半坡,进到村口,却不晓得姨孃家怎么走,就站在路边哭,寨上一位妇女看见了,忙走过来给我们带路。

我们几姊妹,都喜欢去姨孃家。尤其是我四弟老中,他最喜欢井然了。为什么?因为我姨爹慷慨啊。我姨爹那个大方,可不得了。每年秋收时节,一到摘糯禾的时候,姨爹就带口信来,叫我们上井然去,然后带着大大小小一大群小孩,到他们坡上的水田井棚那里,去做烧鱼吃。到山上,举目四望,只见山坡上的稻禾金灿灿的,随风微微起伏着。田里的鲤鱼不时跳出水面,故意弄出些声响来。姨爹挽高裤脚,下田去,开田水捉鱼。每条鱼都有巴掌大,肥嘟嘟的。巴掌大的肥鱼穿在树枝上,放在火上慢慢烤。烤熟了,透了,黄了,然后拌上野菜和香料,做上几大盆,让一大群孩子敞开肚皮吃烧鱼,直到一个个吃得动不了,横七竖八的躺在田埂上,晒着秋天金色的太阳。之前写《宰荡》的时候,我写宰荡的卜忠舅舅慷慨大方,杀一头小牛做一顿,死一头小猪也做一顿。卜忠舅舅也以慷慨大方而出名,但真正杀一头小牛做一顿,死一头小猪也做一顿的是我姨爹,只是当时我把这一细节借用到卜忠舅舅那里了。像姨爹这种吃法,我外婆很是担心。可外婆不知道,正因如此,我们却格外的喜欢姨爹。我母亲对外人慷慨大方,也爱面子,来了客人,她总要杀鸡杀鸭杀鹅,做得满盆满罐的,可平时,对自家人,她又节俭得近乎严酷,平时家里有几个鸡蛋鸭蛋,她也舍不得给我们吃,我们从小到大,几乎是天天吃青菜,酸菜,或是酸汤。所以每次从井然回来,老中都是欢天喜地的,说,井然太好了,我最喜欢井然了。

 

我姨孃嫁到井然,好像也是跟吃有关。

说是有一年,我外婆到井然吃酒。办酒的正是姨爹的父母。那两年,宰麻一带正缺饭吃。外婆看到姨爹他们家粮食富足,待人和顺,人气也兴旺。外婆就想,要是女儿嫁到他们家,就不愁吃穿了。于是就由父母作主,为姨孃和姨爹订下婚约。婚约定下后,姨爹按侗家人的规矩,每年到农忙季节就到未来的老丈人家里帮忙。姨爹去了几次,外婆就发现,姨爹什么都好,就是口拙,不大爱说话。我外婆这一支,素来以爱唱歌善于唱歌出名,他们不仅歌唱得好,平常说话也像诗一样,言辞清雅,所以我外婆格外注重个人的言谈修养。看到姨爹过于憨厚老实,外婆心里不甚满意,于是又退婚。定婚的银两及钱粮,帮忙的工钱,都算清了,还清了,不再有任何遗露。

不想姨孃却不干了。姨孃说,人家来帮忙一两年了,我们不能亏欠了别人,银两钱粮算得清,可情意偿还不了。可外婆还是不肯松口,后来,姨孃索性就背个包,带上几件换洗衣服,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,跟我姨爹相拐跑到井然村了。

拐婚是宰麻一带婚姻的一种习俗。宰麻一带的侗族,其传统的婚姻形式主要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就算是自由相恋的男女,最后也必须得经由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这道程序。也就是说,自由恋爱的男女,最终都得经父母同意,并由男方家请媒人上门提亲,最后再一步步缔结婚姻家庭。

但在传统的婚姻形式之外,还有另一种婚姻形式,那就是拐婚,当地人就称为“拐”。拐婚就是女孩子偷偷跟男孩子私奔。自由相恋的男女,如果得不到双方父母尤其是女方父母的同意时,他们就可以采用拐婚的形式。一年后,等生下孩子,满月那天,他们背着孩子到外婆家认亲。这时候,女方父母往往都乐于借此机会承认他们的婚姻,也在这时把留给女儿的陪嫁品送出,于是孩子的满月酒和父母的结婚酒就一同办了,大家一团和气,喜气洋洋的。所以在侗语里,拐婚并没有汉语中“私奔”一词所包含的任何贬义。

我姨孃正是选择了拐婚这一独特的形式,开始步入了自己的人生道。如今,几十年过去,她和我姨爹风雨同舟,相濡以沫,两人不仅创造了富足美好的生活,而且生养众多,儿孙满堂,生活就如同山野的风朴素自然,又如大山般坚固牢实。

直到现在,我姨爹还是那副老样子,沉默寡言,不善言辞,只是默默种田,默默劳动。这些年来,村里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出去打工。姨爹的几个儿子也出去打工。村里有越来越多的田土丢荒了。姨爹几个儿子的田也没人种。于是姨爹把几个儿子的田都种了。还把寨上丢荒没人种的田土都接过来,耕种,跟主人对半分成。姨爹仿佛就像一尊山神,顽强地坚韧不拔地固守着这一方土地。当年轻的一代在外面世界出卖苦力,出卖尊严,赚取菲薄的工钱时,姨爹在家里付出劳动和汗水,收获着累累果实,也收获着他的自由和尊严。

2011年7月19日下晚,我同母亲上井然去看姨孃。我们到了井然,正在门前坐着,姨孃的一大群孙子孙女十几个,围着我们,在门前空地上蹦蹦跳跳、吵吵嚷嚷的,热闹非凡,这其间,不知道姨爹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,他走过来,对姨孃道:

“大姨妈来了,翠来了,还不升火做饭。”

说完,就找个矮凳子,靠着屋柱坐下来,默默的倾听,默默的抽烟,不再说一句话。

第二天,一大早,天还没亮,我们还在睡梦中,姨爹已经出门了,背着镰刀和巴篓,上山割牛草。割完牛草,抓鱼。等我们起来,姨爹已提了一大竹篓鱼回到家,正靠屋柱坐着,默默的抽烟。

 

而姨孃呢,则是特立独行的一个人,而且还有点神秘。

我母亲共有四姊妹,我母亲是老大,她脚下的妹妹,就是我姨孃,接下来就是我大舅二舅。我母亲和两个舅舅都属于同一种类型。他们承袭我外婆的秉性,是那种非常典型的侗家人性格,温和,善良,懂礼仪,讲礼让,善言辞,与人交谈时,言辞深挚而委婉含蓄,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。像我大舅,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:“好话一句暖心肠”。而我姨孃跟他们三人都不同。姨孃话不多。可一旦她开口说话,往往让人吃一惊。比如,有一次,姨孃将一条银项链转给我。那条银链是我外婆传给姨孃的,姨孃没有女儿,她就把银链传给我。银链用红纸包着,姨孃递给我时,说,你得用红纸或红布包着,要不银子就跑了。有时,她会盯着我,突然问:“翠,小潘对你好不好?”我心里一惊,心下想到,难道姨孃知道什么,正要问她,姨孃目光一闪,又埋下头去,不让我看到她眼睛。

姨孃嫁在井然,我母亲嫁宰麻,我舅舅家在宰南。有时,兴之所至,姨孃突然就背上包,往宰南或宰麻方向走,去看我母亲或舅舅。姨孃到来的时候,谁也不知道她要来。姨孃要走的时候,她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,突然就离开了,甚至她什么时候走的,大家都不知道。

有时候,吃完晚饭,天黑下来了,暮色苍茫,但天上有月亮。这时,姨孃就说,月亮真好,正好赶路。然后就突然起身告辞,一个人在月光下独自走路回家。好几次,惹得我妈妈老大不高兴。而我在丰登寨的大姨妈乃刚更是想不通,连连叹息道,咦,乃胜宽哦,你傻得很,半夜三更的,一个人走夜路,难道你不怕鬼。姨孃说,月亮亮堂堂的,怕什么,要怕也是怕人,不怕鬼。大姨妈说,你不怕鬼,我怕,半夜三更的,就算刀架在我脖子上,我也不走夜路。

我外婆在世时候,我姨孃十天半月的就去看我外婆。可到我外婆家,姨孃会突然饭也没吃就要打转回去。外婆知晓姨孃性格,知道留不住她,也劝不住她,一旦听姨孃说要走,反道催促道,要走就早点走,免得天黑了,走在路上,叫我担心。姨孃一听,就说,妈怎么总是催我走。我母亲在一旁听了,便以大姐的身份训责姨孃,说你这人各样,留你不肯住,催你走又有意见。姨孃便悄悄对我说,翠,我有点怕你妈,她是八月的秋老虎。我母亲出生在八月,属虎。我听了,就在心里暗暗笑她们,唉,这两姊妹。

不过,姨孃却照旧独来独往,一个人独自在外行走,自信满满,毫不畏惧。因为我姨孃可不是一个寻常女人。她是一位女魔法师,她受魔法保护。她知道这点,大伙也都知道这点。没人敢招惹她。连鬼也不敢。

 

姨孃懂巫术,是当地的女巫师,宰麻一带大家都知道她。

姨孃现在是越来越有名了。她经常被人请去行巫术,所以常年在外奔走,去过很多地方。由于个人的兴趣和喜好,我也经常下乡做田野考察,东奔西走的。我说我去过铜关三龙,姨孃说她去过。我说我去过往洞银潭,姨孃说她去过。我说去过晚寨高维,她说也去过。姨孃说她还去过黎平一个叫天堂的地方,我却没去过。现在,姨孃甚至经常上凯里贵阳去,有人开车来接她,又开车将她送回来。

姨孃行巫术的时候,是借着一种叫“走阴”的方式。姨孃坐在凳子上,用一块帕子搭在头上,蒙住头脸,然后手捏几柱香,对着鼻孔熏,熏了不到半分钟,双腿便开始抖动起来,两只脚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,有如清脆的马蹄声,人便丢了香,两手在大腿上轻轻拍着,嘴里还发出轻轻的赶马的声音。这时,姨孃已骑马进入灵界,能与鬼神对话。这时候,我姨孃完全进入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,混顿迷蒙,对外物全然没了知觉,有时,她抓住火塘里烧得通红的火炭就往嘴里塞,大口大口嚼食,人竟没被烫伤,她反说那是美味的野莓子。更令人惊异的是,姨孃平时一句苗话不会讲,但“走阴”时,却会说苗话,唱苗歌,一首接一首的,可醒过来,又什么都记不住了。可就在这种状态下,姨孃能口说预言,为人卜算,似乎能给人指点迷津。

姨孃成为巫师已有很长时间。可姨孃并非生下来就是一个巫师。会巫术之前,有一年,姨孃突然莫名其妙的生了一场大病,而且病了整整一年,什么药都吃了,什么针都打了,就是不见好,几乎送了命。一年后,病又莫名其妙的自己好了。病好之后,姨孃竟意外发现自己能通灵,从那以后,来找她用巫术的人就越来越多了。

姨孃是个有点灵异色彩的人物,她甚至还预言了自己的结局。她说她看到过有关自己将来的一个异象:一只布口袋掉在路这边,翻过一座山,又有一把伞掉在路那边。姨孃就说,怕是将来我要死在路途上,没儿子送终。可说这话时,姨孃却十分坦然,脸上没有丝毫的忧虑和不安。反倒是我们暗暗替她担心,她却照样东奔西走的,四处周游。

姨孃对生死离别似乎很超然很旷达,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。然而,每次我去看她,离开时,姨孃都要将我送出很远很远,有时甚至快到公路了,我一再叫她别再送了,她才停下,然后站在路边,一直看着我。

我走了蛮远,回过头去,看到姨孃还在那里站着。

“姨孃,你回去!”

“哦。”

又走一截,回过头去,看到姨孃还在那里站着。

“姨孃,回去吧!”

“哦。”

再走一截,回头,姨孃还在那里站着。

这时,我不敢再喊了。也不敢再回头看。

我怕自己会哭出来。

 

胜宽小我一岁,我比胜宽大一岁。

胜宽之前的那个女孩,刚好跟我同年,比我稍大一点点。

每次见到我,姨孃总会说,翠,我也有一个女儿,跟你一模一样,脸圆圆的,胖嘟嘟的,满一岁了,会笑了,整天笑吟吟的,却生了病,就睡着了。

我问姨孃,睡着后,她葬在哪里。姨孃说,就在从宰麻上井然来的那条路的一处路坎下。

于是,每当走在井然的路上,我总感觉到,有个笑脸吟吟像朵花一样的姐妹,正在天空某处看着我,所以,就算我一个人独自走着,也从来不觉得孤单。

井然,一个让人感觉到多么温暖的寨子名称,井然,那是养育我亲人的土地,那也是埋葬我亲人的土地,那是村寨和房屋所在的山坡,那是家的所在地,它也是我心灵的家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1-9-14  湘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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