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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曦的博客

既然不能死去/那就活着/尽力长出最高的花枝/开出世间最洁白的花朵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杨曦,侗族作家,贵州榕江县人,现居湘潭,为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,学校十佳魅力老师。著有《翡翠河》、《歌谣与记忆》、《夜歌》、《寻访侗族大歌》等。个人爱好:喜欢看书、看电影、行走和爱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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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转】石万荣《宰麻》  

2011-05-21 19:00:28|  分类: 杨曦日志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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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我看,应该说《寒冬》是散文,因为故事太真实了。小说娓娓道来,沉着,冷峻。字里行间流露的不是淡淡的忧伤。是太多的无奈。是太多的沉重。是太多的心痛。我看到了一个远嫁的女儿像泥土一样朴实的心。那块泥土裸露在干燥的天空下,开着一道道裂口。从裂口里,一边流出了红红的液体,一边流出了白白的液体。红的血,白的是泪。——石万荣

 

宰麻(散文)

    石万荣 

      1

《歌谣与记忆》2007年出版。可是,过了四年,2011年的五一,我才看到。作者叫杨曦。她是榕江人。她是宰麻人。她是侗家人。她还写很多书,《夜歌》,《寻访侗族大歌》,《翡翠河》。可惜我都没有看过。我很想看,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买到。

白白的封面,掠过一抹黑云。在云的边缘,闪出白色的书名。我喜欢那素素净净的白,也喜欢那沉沉重重的黑。我想,那片白和那片黑也许有很深的寓意。如果有,我愿意把白理解为轻松愉快的歌谣,把黑理解成辛酸和苦难的记忆。

我想,封面要是由我设计,那我就把那片黑抹掉。在左下角,换作一蔸黑黑的古老的枫树,黑黑的光秃秃的枝丫,两枝或者三枝,在风中摇曳。因为侗家山寨都有很多古枫树。很古,很老,几百年,或者千把年。侗家人说,那是保护寨子的树。杨曦的书里也多次写到故乡的古枫树。

“认识”杨曦,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。那时,我在黎平旧书摊上看到一本《杉乡文学》,里面有一部中篇小说,叫《人生山坡》。同期还发表作者的创作谈,《远在天边的寨子》。看简介,作者是榕江县宰麻人。于是觉得很亲切。就为这份亲切,我买下了那本书。

读完小说,大吃一惊。我被作者的文笔深深地折服了。小说写主人公从柳州沿着都柳江逆水而上,最后定居榕江,开了一家照相馆。然后,以照相师傅的坎坷命运为线索,写出了一部榕江的风云变幻。小说布局大气,故事传奇,人物真实,语言豪放。可是那篇创作谈则截然相反,细腻,柔美,写那个生她养她的兴敖小寨的小路和水塘,写那个寨子里的老人和孩子。文章像一道山溪缓缓流淌,或者说像一匹树叶,漂在缓缓的溪水上,漂着漂着,遇到一块岩石,犹豫一阵,就绕过去,又顺水漂流。

后来去宰麻,我就有意无意提起杨曦。宰麻人说,她一点都不摆架子,穿侗家衣,穿解放鞋,去苗兰,去大利,去宰荡。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走。我觉得很怪,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侗家寨里,自己也在侗家寨里生活了一二十年,难道还看不饱?

当时,我不知道她为了写书,不知道她把苗兰、大利、宰荡,等等,都写进书里。也不知道她的行走叫“田野调查”。

也许是她的家离我的小镇太近的缘故吧,也许是她的文章有太多的侗族元素吧,她在我的心中,分量越来越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 

2009年,农历12月30日,宰麻赶年场。那天,我去宰麻。

我故意去宰麻。我想从杨曦的家门口走过。如果她回家过年,那么就可能遇到她。或者在场上,也许会遇到她。我想,她一定与众不同,那么我会一眼就认出她的。不过,我很自卑,自然不会找她搭话。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是长着三头,还是长着六臂?

作家的家乡的山山水水从车窗外掠过。那山那水让我产生了许多联想。山冲里的那条小路,杨曦一定走过;山脚下那个石板凳,杨曦一定坐过;田坝头那条小沟,杨曦一定和同伴手牵着手双双跳过去过;那弯弯的河堤,杨曦一定揣着少女的寂寞心思,曾经一个人孤孤独独地徘徊过。

到了兴敖小寨。那蔸苍老的木油树下,小木桥横过河去。宰麻河缓缓地流淌。《歌谣与记忆》中写到的跳跳岩静静的躺着,孤独和寂寞。对岸,青灰的瓦檐连成一片,点缀着点点绿树。古枫树在后山挺立,苍老,倔强。李子树很多,排列在水塘边,在寒风中瑟瑟地抖动。不过,开了春,李花怒放,兴敖小寨就成一个花海了,那些侗家木楼就都被花掩盖了。一个小姑娘穿着侗家衣裳,背着花布书包,走过花树下,一枝花太矮,就抚在她的脸上了。于是她摘下一朵花插在发髻上。小姑娘弯下腰,清清塘水里就映出一个姑娘了。那个姑娘好漂亮,发髻上也插着一朵白白的李子花。小姑娘慢慢长大了。长大了的小姑娘就把那些花写进《歌谣与记忆》里了。

普普通通的侗家寨子,普普通通的木楼人家,普普通通的山和水,却养育了一位情牵故乡的著名女作家。我不由得对这座山寨产生敬意。

水泥路伸进了兴敖小寨。在第一个拐弯处,在一栋木楼门前,路面突然变宽。路中间伫立着一棵树。其实,那树挡路得很。骑个单车,赶个马车,挑个担子,或者黑夜里匆匆赶路,稍不小心,就会撞着那树。树很高,都快高到屋顶了。叶子都掉光了。从树形来看,估计是椿头树,或者是柿子树。可是,《寒冬》里说是梨树。

风很大,下着小雨。很多人家都关上了大门。敞开大门的人家,也都躲在房间里向火。我不知道哪栋木楼是杨曦的家。正是吃饭的时候,我闻到空气里飘着的酒香了。我不想蓦然推开人家的门。我徘徊着。终于,在水泥路的尽头,我遇到了一个老婆婆。

可是,她嗯了半天,却不说话。也许她听不懂我说的侗话。也许她想不起那个叫杨曦的人是哪个了。于是我又说,杨曦的父亲过去在榕江工作,如今退休在家。他有个姑娘,考取大学,爱写书。

 “哦,翠周哦。那我晓得。晓得。翠周哦。”

老人家突然醒悟似地,说完,就笑了。说起翠周,就像是说起她的女儿。这是个有出息的女儿。这是个孝顺的女儿。她把她的父亲母亲写进了书里。她把她的兄弟姐妹写进了书里。她把她的亲戚朋友写进了书里。她把生她的侗寨和养她的山水写进了书里。难怪老婆婆要笑了。

老人直起腰的时候,很吃力。说完一句话,她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。老人怕我不懂,就指点着,说前面只看见屋顶的那家,就是翠周家。还说,再往寨子外边走一点,就看见她家楼上晾着一排衣裳。又说,从水塘边那排水泥猪圈过来,第一家就是。顺着老人的手,我果然看见一排空心水泥砖的猪圈。再走几步,又看见一排晾在楼上的衣裳。

“她家门口有一蔸树?那蔸树就长在水泥路中间?”

老人连连点头。告别老人,我往回走。弯过几个弯,我又站在了那棵落光叶子的树下了。可是大门关着。堂屋里很热闹,似乎有很多人在吃饭。如果杨曦回家,那么也该在堂屋里吃饭了。不过,我没有敲门。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,突然闯入一个陌生人,那会很扫兴。

看到了作家的家,我似乎满足了。刚刚转身的时候,门开了,走出一个高高挑挑的小后生。很帅气,也很时尚。我想那该是作家的侄儿了。他抬头的时候,认真地看了我一眼。也许看出我的神色有点慌张,但是他绝对想不到,从他家门前匆匆走开的人,是他的姑妈的热心读者。

回到公路边,站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木油树下,我久久凝望那栋木屋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3 

2011年春节,我在湖南安江岳母家过年。读杨曦的博客,知道她的《寒冬》发表在2010年的《杉向文学》的第10期和第11期。我突然产生阅读的冲动。可是,在湖南,很难找到这两本书。

回到九潮,也没有那份杂志,于是我把求助的电话打给了潘广林。潘是榕江才俊,诗歌和散文写得很清秀。在他的笔下,那莽莽苍苍的月亮山,那朴实真诚的苗族山民,深深地感动着我。他供职于榕江宣传部。我想,他找那两本书应该不会很难。

“我尽力找。实在没有,那也无法。”

也许他突然感觉话说得有点不大妥当。于是,赶紧又说没问题。他的前一句话,着实让我的心凉了一截。我知道为难他了。那书都是客户订阅的,一份钱一份货,哪里会有多余的?我明明知道他很难,但是我不管,谁叫他是我的朋友呢?

谢谢他的话,我又用电话信息的方式重说一次。我觉得这么做才真诚,至少可以保留久一点。用声音表达,瞬间就毫无踪影,一点余味都没留下。

不久,他说找到第十期了。

不久,他又说找到第十一期了。第十一期,是他出差去凯里,特地去编辑部要的。或许是他花钱从编辑部买的也说不定。他花了那么多的精力,让我很不好意思。有这样的朋友,我很幸福。

其实在向潘求助之前,我已经给大女儿打过电话。她在凯里四一八医院实习。我要她去大十字各个书摊看看。实在找不到,就去编辑部。我都把编辑部的地址发给她了。后来觉得太远,难得等,才又改变主意。

4月30日夜晚,我去榕江要书。晚上九点,潘广林在兴隆街等我。从他家出来,他竭力邀请我去酒吧。那份热情和那份真诚,我可能今生今世都无法忘掉了。

回到家已是半夜两点。可是我一点倦意都没有。我拧亮床头灯,摊开了《寒冬》。妻子被灯光照醒了,很不耐烦,骂我发癫了。她哪里知道一个文学爱好者的阅读乐趣,况且还是阅读一位崇拜的作家的作品,况且还是渴望已久的历尽种种难难才拿到手的作品。不过不能怪她。这个年头,读书的人一天天少了。可我又偏偏爱书如命,那么她的责骂我也就理解了。

那晚,我看完了第一辑。第二天又看。看完第二辑,已是下午一点。

第二辑的末尾写着“未完待续”。于是又给黎平的文友打电话,要他找第十二期。我不好意思再找潘广林了。可是黎平的文友说第十二期没有《寒冬》。我不信。我又给潘广林打电话。潘在第十二期发表一篇散文,那么他一定知道得更清楚。可是他也说没有。

太遗憾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第三辑。既然是长篇小说,那么就该有第四第五第六辑。还有第七第八第九第十辑也说不定。

依我看,应该说《寒冬》是散文,因为故事太真实了。小说娓娓道来,沉着,冷峻。字里行间流露的不是淡淡的忧伤。是太多的无奈。是太多的沉重。是太多的心痛。我看到了一个远嫁的女儿像泥土一样朴实的心。那块泥土裸露在干燥的天空下,开着一道道裂口。从裂口里,一边流出了红红的液体,一边流出了白白的液体。红的血,白的是泪。

雨停了。走在校园里,想着《寒冬》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 

五一那天,看完了《寒冬》,我突然决定去宰麻。我读杨曦的博客,知道她把一些书放在娘家。我去要杨曦的书。

我在那棵木油树下下了车。我走过了那座小木桥。很远,我看见一个年轻妇女把杨曦家的两扇大门拉拢来,套上了锁,然后挑起粪箕。我想,那可能是杨曦的弟媳了。于是我跑过去。我怕慢一步,她就绕过哪个弯弯的寨弄子,再也找不到了。那么,我就有可能白跑一趟了。

 “去讨猪菜呀?”

我的年纪比她大。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,我就说了一句懵懂话。她回头来,知道是喊她,就说:

“来呀。我正要去坡上呢。”

一句“来呀”,好像我们早已很熟悉。我听了,很舒服。我说,我来看她家的姑娘写的书。我不知道把杨曦称呼成姑娘对不对,就有点犹豫,于是“姑”字拉得很长。

她说:“是我们的姑妈。”

这么说,女人真的是杨曦的弟媳了。我想,她一定是《寒冬》里写的五弟媳,叫爱竹,也就是大楷小楷的妈妈。那么,09年年底我在杨曦家门口看见的那个高挑的小后生,就该是大楷了。在小说里,爱竹很善良,很勤快,很热情,对五弟老青,对公和奶,对回家的姑妈和姑爷,都好得很。我在小说里,看不到她的一句怨言。其实,公奶跟她坐,锅碗盆瓢,总有相碰的时候,可是她都忍着。

女人很高兴,把粪箕一丢,就要开门。边开门边说,她们的姑妈爱看书得很,爱写书得很。写了一本又一本,又厚得不得了。都讲她的书写得好得不得了。

“那你看她写的书么?”

“我只晓得做活路呗。我笨笨的,哪里看得通哟。”

她笑着说。我听得出她为她家的姑妈而骄傲。我也知道她是说谦虚话。她不可能看不通。凭她的表达能力,我想她至少都是初中毕业。如果是别人的书,那么她也许问都不问。可是那是她们的姑妈写的书,写的又都是宰麻的故事,所以她想不看都难。

 “书都放在奶的房里。奶赶场去了。”

“我没有奶的钥匙。要等奶回来。”

女人喊我坐在沙发上,要我边看电视边等。她说她给奶打电话,催她快点回家。女人左一个“奶”,右一个“奶”。我知道,那个“奶”,就是指作家的母亲。

催一个老人从远远的宰麻街上回家,总有点不好。我就说:“公在家吧?喊公开门也一样。”

我想,作家的父亲是老干部,文化水平一定很高,那么他说起杨曦和她的书,一定更详细,也更准确,话题也许会更多。可是,大楷娘说:

“公老得很了。糊涂得很了。”

我大吃一惊。《寒冬》里写的就是一个很老很糊涂的父亲。这么说,《寒冬》的故事的确是真的了。难怪作者写得很深情,难怪句句话里都饱含着泪水。其实,我想问大楷娘关于《寒冬》的人物,关于父亲和母亲的矛盾,关于作家的童年的故事,但是我都没有问。一个陌生人,蓦然问起别人家族的事,总有点怪怪的味道。小说就是小说,写得再真实也还是小说。既然是小说,那么人物就是依据原型塑造的。人物不等于原型。这点,我懂。那么又何必问呢?

我不要大楷娘催奶回家。我说我不忙,能等。我怕她因为我而耽误活路,就又说我还要上街赶场。如果不是因为我,大楷娘也许早挑着粪箕走到坡上了。这时,大楷娘突然问:

“哥,你是哪里的人?听你讲话,像是黎平那边的人。”

我说我在九潮中学教书,不过是黎平那边的人。我谢过大楷娘,就出门了。我没有忘记请她打个电话,说老人家回到家了,请她一定等着我。我还打听了从兴敖小寨上街的最近的路线。我怕我和老人把路错开了。再说,我也希望在路上遇到她。如果真的能相遇,那么我保证一眼就能认出她。因为我估计杨曦和母亲一定很相像。我在杨曦的博客里看过她的照片,《杉乡文学》里也有她的照片。她很美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微笑的嘴。她把侗家衣裳穿到了湘楚文化重镇湘潭。在湖南科技大学的校园里,她的侗装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。

可是大楷娘说没有近路。走出大门,我才发现门口那蔸梨树不在了。我突然感觉有些失落。我想,那树不大,老死的可能性很小。肯定是太挡路,就砍掉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5 

路上没有遇到作家的母亲。赶场天,车来人往。想不到街上居然有几个老外。他们拍摄坐在街边的老婆婆和服装异样的山民。老婆婆穿着蓝色的镶边的斜襟侗衣,都摆正了姿势。也许是嫌老人的姿势和表情过于生硬,老外就打着手势,笑着说简单的汉语单词。老婆婆就笑。一笑,就不好意思,就你拍我,我推你。就在那拍打的时候,老外把快门按下了。

“这些人当真心好哟,跟我们老人家照相。”

老婆婆的话让我有点感伤。我想说,他们照她们,是因为她们跟外面的老人,衣裳不同,发饰不同,生活方式不同,精神面貌也不同,他们觉得惊奇,就照她们。照了就完了,他们不会给她们照片的。但是我没有说。我怕说了真话就把她们的希望打破了。那很残忍。让她们慢慢把希望忘掉吧。忘掉希望了,就没有失望了。

一个妇女匆匆走过去。那个说老外心好的老婆婆就大声呼喊。其中一个词我特别敏感。那就是“翠中”。我记得《寒冬》里有个“老中”。老中是杨曦的四弟,在宰麻街上开店子。

原来老婆婆等着翠中。她要那个妇女喊翠中快点下来。

翠中?难道是杨曦的弟弟?翠周,翠中,不就是两姐弟的名字么?侗家人取名字,都喜欢让崽女共用一个字。“翠周”的哥哥叫“宽周”,不是共用一个“周”么?我估计那个“翠中”就是《寒冬》里的“老中”。那么,那个老太太就有可能是杨曦的母亲了。

“老人家,你是翠周的母亲吗?”

我用侗话问。侗话的语序是:“宁老,牙敬乃翠周么?”。侗话很好听,像唱歌一样。音韵优美,也很有趣。可是翻译成汉语,就一点情趣都没有了,因为侗话的美不在词语上,而是在音调上。也许侗家人太爱唱歌了,所以说话也免不了有歌唱的味道吧。

可是老婆婆说不是。她说:“你找乃翠周?”

我说是。

她说:“你是翠周家的亲戚?”

我犹豫一下,就又说是。

也许我的侗话完全是黎平腔调,又硬,又直,让她产生了好奇心。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居然承认是杨曦的亲戚。不过,也说得过去,不是说“文人相亲”吗?我居然厚着脸皮说我是文人。杨曦不会笑我吧?

老婆婆说乃翠周刚刚上街去。又说她就要下来了。她递一个板凳过来,要我等着。我接住了,但是我不坐。

不久,街上下来几个老人,说说笑笑。一个脸圆圆的老人笑得最甜。我都听到她的爽朗的笑声了。她把手背在后背,拿着一把新镰刀。她也穿蓝色的镶边的侗家衣。不同的是,她穿着皮鞋。我觉得她很面熟。我想,她就是作家的母亲。

在侗乡,老婆婆很少穿皮鞋。那皮鞋肯定是杨曦买的。

当真是杨曦的母亲。她们都过来了。她们又和坐着的老人说说笑笑。我很奇怪,她们的话怎么那么多呢?她们的笑也怎么那么甜呢?

终于,我才插上话。我的侗话很不熟练,复杂一点的事情,我就表达不清。于是,我说:“叔妈,我用客话讲吧?”

 “弟,你讲客话,我听得懂。”乃翠周说。

但是,我讲了几句客话,总觉得很别扭,就又改讲侗话。很奇怪,这回,我居然讲得很流利。

 “弟,那你怎么晓得她写书? 你怎么晓得她放书在家里?”

乃翠周说完,一脸的疑惑,又一脸的幸福。有陌生人找上门来买女儿写的书,对于一个大山里的侗家老婆婆,确实是一件很大很新的事。千里侗乡,也许就她遇到这种事。不过她的问题太难,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我不可能和她说博客,说网络,说读者。那太深奥。后来,我只说是朋友告诉我的。

我想和老人家一起回家,又感觉不妥。几个老婆婆一起走,一个陌生的男人跟着,会很不协调。于是我请她们先走。杨曦和母亲太像了,简直一模一样。老人家依着整洁,说话豪爽,声音洪亮,很容易接近。听她说话,就知道她不拘小节,慷慨大方。《寒冬》里说,老人家是个歌手,看来一点都不错。那声音唱起歌来,一定好听得很。

我又走回那棵木油树下了。公路下砍,就是宰麻河。《寒冬》里多次写到这条河。后来读《歌谣与记忆》,那里面也写到这条河。书里写,小时候,杨曦在河里洗青菜,鹅们都来抢菜吃。撵走,又来。撵走,又来。菜洗完了,同伴也来喊她上学了。于是她把菜晒在河中的岩石上。

杨曦母亲坐在门口等着我。脚下堆着一堆书。于是,我跑过了小木桥。

都是《歌谣与记忆》。封面一片银白,一抹黑色的云从那片银白中飘过。我喜欢那片白,也喜欢那片黑。不过说不出理由,或者说没有理由。

“叔妈,还有别的书吗?”

老人家说有,都在楼上。说着,就想转身上楼。我说我和她一起去。她说好。她说她笨笨的,哪本书对哪本书都不晓得。她说我去才分得清那些书。

我又听到了一句“笨笨的”。刚才是大楷娘说,现在是大楷的奶奶说。侗族是一个多么谦逊的民族。和这些人在一起,才知道生活原来那么明明亮亮和坦坦荡荡。

老人家领着我走下大门台阶,绕过屋山头,推开隔壁的一栋老屋的大门。我突然记起来,《寒冬》的开头,写,“这次,翠周却背着行李,经过梨树下,直接进到老屋。如今母亲在老屋住着。走进老屋,堂屋空荡荡的。”

那年的冬天,杨曦跟着母亲走进老屋。二零一一年的五一,杨曦的读者跟着母亲走进老屋。我和母亲穿过“空荡荡的堂屋”,然后从侧边走上楼梯。二楼,老屋和新屋连成一片,很宽,四间。要是办喜事,可以摆二十几桌。屋后,一架新楼梯架在老屋和新屋之间,走下楼梯,就是新屋的灶房。我和母亲走过老屋楼板,就推开一扇门。那扇门很矮,很旧。

房里堆着一堆书。都是《歌谣与记忆》。显然以前是堆在床脚底的,是母亲刚刚拉出来,刚刚打开包装纸,把一些书抱到楼下去,剩下的还来不及收拾。  

那么,别的书呢?

老人说杨曦都送给亲戚朋友了。这些也是留下来赠送亲友的。宰麻的作家写宰麻的书,那宰麻的亲友肯定喜欢得很了。

这间房子,就是杨曦在《寒冬》里写到的阁楼。铺着两铺床,一铺靠着窗,一铺靠着后边的板壁。那是老式的格子窗。一小格,一小格,四四方方。床上铺着红色的毛毯。毛毯上开着七色的花。很整洁。很干净。

“翠周年年都回家?”

“翠周回家,也睡这里?”

“翠周写书,就坐在那扇窗子下边?”

老人家给我的答案都是肯定的。哦,这就是杨曦写作的房间。很多文章,很多书,都在这间房里写。《寒冬》的部分章节一定也是在这间房里写的。

走出房门,我又仔细观察,新屋楼上果然有一排晾杆。前年,那个老母亲指给我看的那排衣服,就是挂在这根晾杆上。

我们从原路下楼。我很想跟老人家打听一些有关作家的童年的故事。但是我又把话咽下了。一个男人,问这问那,不好。所以,我只是说,老人家有福气,养了那么一个有出息的姑娘。我还说,黎平榕江从江,能写出书来的姑娘只有杨曦。我不是夸奖,不是哄老人家高兴。我是说真话。

我拿起一本书,看定价,18元。我拿出20元。我想,那余下的2元就不要找了。可是,老人说:

“弟,那你莫要这样做咧”

母亲硬是把钱塞给我。开始我以为她塞过来的是那剩下的两元钱。细看,才发现依然是那20元。我不好意思,硬是要开钱。可老人家硬是不肯收。

“你爱看我的姑娘写的书,就送给你。”

“二回,我的姑娘回家了,我要她送来给你。你在九潮,又不远,才点点路。”

我没有和她说起过九潮。那么是大楷娘在电话里和她说的了。这就是一个朴素的侗家母亲的心。她把我也看成她的亲人了。如果我硬是把钱塞给她,就是把她看外了。那么她就要生气了。于是,我把钱收下。我很后悔没有从街上买点礼物。那么下次吧。反正我还会来要书的。杨曦,不可能不再写书。

临走,老人又拿四本书给我。她说,我们学校哪个爱看书,爱看杨曦的书,就送给哪个。

后来,我送一本给学校图书室,送一本给我们学校的一位爱好文学的老师。还送一本给九潮的一位农民作家。我留一本。最后一本我就拿到教室去。同学们都抢着看。很多同学都到过宰麻。他们看宰麻的女作家写宰麻的书,都觉得很亲切。

文章写到尾声了,突然想起来,我没有帮老人家把剩下的书搬上楼去。我觉得很对不起老人家。我很后悔。

 

     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6

《宰麻》写好了。我不敢蓦然投稿,怕有不妥当的地方。我觉得很有必要请杨曦先读。要不,万一发表了,如果她不喜欢,那麻烦就大了。于是我转弯抹角找来被杨曦称作“侗族青年才俊”的杨光磊的电话。

杨光磊和杨曦是好朋友。现在,他在北京读“中国地质大学”。去年春节,杨曦和她的先生潘年英接受杨光磊的邀请,借回宰麻过年的机会,前往黎平县九潮镇高维村过“牯藏节”。据说那个节日七年才过一次,因此很隆重。

我是杨光磊的初中的班主任。在我的印象里,杨光磊高个子,很帅,话不多,喜欢笑,笑里都是羞涩,悟性特别高,因此成绩很好,字也写得很好 。

我给杨光磊发信息,要他加我的QQ。网络真好,很多话无法在电话里讲清,利用网络却可以讲得清清楚楚。我请光磊把《宰麻》转给杨曦。

毕竟是学生,杨光磊热情得很。他答应一定把事情办妥。他说,我做的是一件好事,想必不会有波折。他还一再夸我做事细心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2011年5月14号于九潮中学教师宿舍楼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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