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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曦的博客

既然不能死去/那就活着/尽力长出最高的花枝/开出世间最洁白的花朵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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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杨曦,侗族作家,贵州榕江县人,现居湘潭,为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,学校十佳魅力老师。著有《翡翠河》、《歌谣与记忆》、《夜歌》、《寻访侗族大歌》等。个人爱好:喜欢看书、看电影、行走和爱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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增 盈(上)  

2010-02-20 23:19:53|  分类: 杨曦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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增 盈(上) - 杨曦 - 杨曦的博客

   (增盈著名牛腿琴歌手追)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增   盈(上)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富禄河水静静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只有龙额归养河水起波浪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黑夜隆冬思念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早晚朦胧更想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侗族大歌《富禄河水无波浪》

 

“追家住哪里?”

我一路走一路向人打听。

2009年1月23日,在朝利吃过早饭,下午朝利村长要到往洞接人,顺便将我送到小往洞平楼,然后我从平楼翻坡走山路,独自一人往增盈方向走去。

那天已是农历腊月二十八了,临近年关,路上一个人也没有,大山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行走,山野显得格外的宁静,独自走着,心里也异常的安宁。我沿着小路,一路走走停停,一直走了三个多小时,快到下午四点了,才抵达增盈。

快到增盈时,才在路上遇到一位妇人,向她问路,知道自己没走错路,然后问她追家住哪里。妇人说:

你找追呀,是唱歌的那个追不?

我说,是的。

追家在金钩,你到寨上问就知道了。

增盈分大、小两寨,相隔一条小河,河那边是大寨,小寨金钩在这边,由往洞方向走来,先到金钩。

到金钩,人又说追在大寨,寨头靠近学校这头,过了河就是。

一直就问到了追家大门前。

追的房子在村子里不算大。据说,信地人很喜欢追的歌,一天,有信地人到增盈来,看到追家,叹息道,追的歌声那般美妙,以为追有大房子,原来追只是小房子,要是追想起新屋,我们愿意送木料给他。

在大门外,我一边问有人在家吗,一边用手推门。问了几声,没人回答,大门也紧闭着,从里面闩上了。我转过身,向下坎人家打听,说追家没人吗?下坎人家说,有,你从后门进去。

我绕到屋后,从后门进去,里面还有一道门,推开两扇门,我一面推门往里走一面问,没见到人,也没听到任何声响。我一直进到堂屋里,这时才听到堂屋左侧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

“在这里。”

我以为那是火塘间,走过去,探头一看,却是卧室,女人刚从床上起来,我知道那应该是追妻了。我问你在休息,她说不是,生病了。我忙说,你还是躺着吧,不要起来,她说不躺了,躺很久了,起来坐坐。

我问追不在家,孩子呢,她说追去割牛草,两个孩子到寨上玩去了。

追妻走出来,在堂屋里坐下,将火拨开。

我把背包取下,对追妻说,听说追歌唱得好,我特意来听他唱歌的。

只是人家那么传的,他唱得并不好。追妻说。

你觉得他唱得好不好?我问。

不好,追妻说,他还笨得很,人家用汉字记歌,像他朋友,把歌写在本子上,他只靠笨功夫,全凭心记。

他为什么不写本子上呢?

他没读过书,没有文化。

一点没读过?

只上小学一年级,就不读了。

他家里不让读?

他自己不肯读呗,天天跑上山去放牛。

我一边和追妻聊天,一边问,你们家有追的碟子不,放来听下。

追妻到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找一阵,找出一个碟子,放出来,正是我在口江听到的那个碟子。

当追的歌声一起,我又被莫名的感动着。

追妻重新坐下。我问她得了什么病,她说是头疼,躺十天了。我从随身携带的常用药里,拿出风油精和四季平安油什么的,叫她擦上,或许有点用。然后问她到医院检查没有,是什么病,她说没去检查,就是头疼而已。我说头疼肯定有原因,要去检查,查出病因才好吃药。

追妻就说,是追打了我。

我一听,吃惊不小:

追打你,他为什么打你?

追迷恋唱歌,有时候他出外唱歌,坡上、家头活路都丢给我,有天我讲他,叫他不要再去唱歌,他一听,又气又急,脸都变青了,然后一拳头过来,打到我耳朵根后面。

我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,心里正犹疑着该怎么办时,追妻又说:

我不想守着这个家了。

我知道,那不会是追妻的本意,她只不过是希望,把心里的苦恼向人倾诉一下,她需要找个人抱怨,需要被人安慰。所以我对她说:

你真傻,都两个孩子了,还这么想。

追妻没说话。看追妻不说话,我又说:

平时追也打你。

没有,平常他脾气蛮好的。

你家人知道这事不?

知道,昨晚孩子的两个舅舅上门来,追认错了。

我深知,在侗族传统社会里,妻舅的权力一直比较大,所以侗家人常说“娘亲母舅大”,又说“聪明不过姑妈,硬棒不过舅家”。

上次在口江,卜琴英放追的歌碟时,同时还放一张高传的歌碟。碟子里是一位女孩与人对唱牛腿琴歌,唱歌的女孩漂亮得像朵花,歌也唱得好,但唱歌时女孩一直不笑,也不看镜头,更不看与她对唱的男子,总阴沉着脸。我就说,女孩怎么不笑,要笑起来,该有多美。卜琴英就说,那天拍碟子的到高传去,找不到与女孩对唱的男歌手,但他又不愿等,就逼着女孩跟她的舅舅对唱,女孩不肯答应,因为牛腿琴歌都是情歌。但后来,迫于无奈,女孩最终还是去了,可她心里,既有愤懑,也有羞愧,所以录碟子时一直没笑,录到最后,没等最后一句唱完,立马转身就走了。

我不再说什么,追妻也没说话。

屋里只有追的歌声幽幽响着。

过一会,我开玩笑说:

追去唱歌,你也唱呗,像口江的乃秦英,夫妻俩都爱歌,从不吵架,好得要死。

我不会唱歌。追妻说。

哦,是吗,不过,我也不会唱。我说着,笑了。

可到现在,我想听追唱歌的意愿一直没变,所以我决定还是留下,听追唱歌,于是我恳切的对追妻说:

今晚上我要叫追唱歌给我听,你可不要多心哟。

说着我就笑了,追妻也笑起来:

那不会,你是老师。

正说着,一个男人从后门匆匆走进堂屋。男人瘦高个,脚穿解放鞋,鞋上沾满泥土。男人走进堂屋放碗柜处,舀一瓢凉水,咕噜咕噜猛灌一气。喝完,看到家里有客人,过来打招呼,在火边坐下。

我问他是追吧,他说是的。我告诉他,在口江,我听人说他歌唱得好,所以特意来听他唱歌。

你一个人来?

一个人。

走路还是坐车?

走路,从平楼上来。

你胆子真大,平常我们都要两个人走。

衣服泡着还没洗呢。追妻说。

我这就去洗。

追起身去洗衣。洗衣回来,晾好,坐下,将两只手伸到火上烤。我说你烤那么近,等会手会发痒的。

你去泡糯米,明天要打粑粑。追妻说。

追起身泡糯米。装米的缸子靠板壁搁在堂屋里,追用升子量米,准备倒进水桶里。追妻说,簸一簸米。追找来簸箕,用簸箕簸米。追做事动作很麻利,风风火火的,像一阵风。

这时我拿钱交给追妻,说你们看村里有谁杀猪,去割点肉来,晚上我在你们家吃饭。

追看到后,从妻子手中拿过钱,塞回给我,百般推辞,说这样不好。直到实在推脱不了,他才收下。追妻说,杨老师走远路来,可能饿了,你早一点做饭。

追于是去挑水,回来把饭煮了,再去井边洗菜,洗菜回来,到火盆边坐下。追妻说,你装两升米到斗箩里,赶紧给人家送过去。

我问是给谁送礼吗,追妻说是村里有户人家要办三朝酒。

追提着斗箩出去了,不一会回来了,回来后又出去了。

过了好一阵,追才回来,手里拎着一块肉,追妻见了,说:

你去村里买肉,我以为你去宰麻买嘞。

追没说什么,自去做饭做菜。

吃饭时,我对追说,晚上想听他唱歌。追说,他的牛腿琴放在朋友家里。我说,你去把琴拿来?追妻也说,你把琴拿来嘛,就在家里唱。追不说话。

饭后,没见追去拿琴,我又问他。追妻也催他。追却说,他平常都在朋友家唱歌,他师傅,还有很多人都在那里。

我能理解追妻的苦衷,所以我不愿背着追妻听歌,但这时我似乎又意识到一点什么了,就说,好,那走吧,我们去你朋友家,我就喜欢人多呢。

追就带我出门。我们刚出门,不一会追的小儿子就追上来,对追说,爸,你去哪里?追说去寨上。跟着追的女儿也跑过来,说,爸,你早点回来。

追的朋友叫先友。追和先友都出过碟子,流传很广,两人唱牛腿琴歌都很有名。我们到先友家时,先友家里早有一大伙人围坐在堂屋里,有先友的母亲、妻子和孩子,追和先友两人的师傅,以及寨上的不少老人,大家说说笑笑,非常开心。我发现,一进到这屋子里,追的神情马上放松下来,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了,第一次听见了他的笑声。

追和先友的师傅是一位老人,今年已有七十多岁,老人的孩子给他开了家小店,在街边卖些日用品,可老人只要一有空,就跑到寨上听人家唱歌,跟人家聊歌,从来没人看见小店开门过。

一听说我想听追唱歌,追的师傅连连点头,开口道,那要唱,而且要唱好一点。追却说,他不知道唱什么。师傅说,你有几百首歌,却不知道唱什么,就随便唱嘛。追说,那些歌都不合,不能随便唱。说着,追陷入沉思中。

这时,先友把琴拿出来了。追和先友两人共用这把牛腿琴,琴是追做的。追从先友手中接过琴,跟着就拉起来,试音。

调试几下,琴声和谐了。听着追的琴声,我在心里惊叹,追的琴声会说话。

是的,在侗家罗汉手中,牛腿琴从来都是会说话的,所以侗家人有句话说,“该对所嘎对所吉”,意思就是说,姑娘不被歌声打动,也会被琴声打动。

音调好了,追准备唱歌。琴声低低诉说着,在琴声里,追又陷入某种沉思的境界中,似在酝酿着某种情绪,接着,只见他猛地提起一口气,胸腔起伏着,跟着突然开口,似有满腔的激情,满怀的义愤,要在一瞬间全都喷涌而出,可歌声一出来,万钧之力,却化着一句深情的话语,轻轻的,落在人心上,像急切而深情的一声呼唤,更像轻柔而又凝重的一声叹息:

“久——哎——,哎——久——哦——”

这是侗族男女行歌坐夜时所唱情歌例定的开头。“久”是侗族对情人、情伴的特殊称谓,也叫作“久相”,“久”的正确读音应是“jǔ”。

追的歌声突然扑来而来,让我猝不及防,心里好像被重重击了一下。

一声呼吁、一声叹息之后,又是动人的琴声,低低诉说着,琴声将未尽的情怀和意蕴加以无限延伸。

早春二月,独自一人上山采木叶

看不到久相,我心怀忧伤,独自叹息

今夜来到这里,突然遇到你

你就像一只美丽的天堂鸟

飞翔在高空,周身散发着光彩

唯有我呀,身陷低洼荆棘地

照不见阳光,引不来清泉,花不开,树难长

如今的我,像一铺破损的鱼网难罩鱼儿

问一声久相,为何还要与你共守在这河岸旁?

追的歌既朴素又热烈,饱含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情感力量。

那是极为纯粹的民间歌手的表达,深情而委婉,带着深沉的忧伤,它就像原野里质朴的风,像高空中自由飞翔的鸟,更像在夜晚永恒的寂静中默默自我燃烧的星光。

追唱歌时,微微侧身对我,我只能看到他脸部的侧影。追眼睛不大,高鼻梁,厚嘴唇,加上头上支楞着的乱发,倒很有几分像漂亮的印第安人。

那天晚上,追叫先友陪他一起唱,所以那天晚上,是追和先友轮流给我唱歌,追唱一首或几首,先友唱一首。

追和先友都是非常优秀的歌手,但追每唱一首歌,都非常慎重,每次开口前,都沉思良久,所以一旦开口唱歌,歌声都表达着他内在的情感和心声,他是那么深婉动人地表达着自己愁肠百结的情思,追这样唱:

黄牛犁田在山脚

布谷催春在枝头

春天到来草木发嫩枝

百鸟和鸣成双对

心里明明知道今生不能与你同凳坐

心里明明知道今生不能与你共火塘

天自是天地是地  天地合

大鸟才能飞落我枝头

追每唱完一首,先友母亲和追的师傅就抬头看我,对我说,姑娘,追的歌都是唱给你的,听懂没有。我就笑,然后问追的师傅,这些歌是您老人家教的?老人说,哪里,是追自己唱的,你听懂没有?

我当然听懂了,因为追的歌恰好也是我灵魂里所唱的歌,我和追的内在灵魂是如此的相似,我们有如双生子的般心气相通。正因如此,所以我能感受到他歌声中那种无与伦比的情感力量,以及那份深重的忧伤,这让我有种心疼的感觉,在我心里,也涌起难言的忧伤,但我却一直笑着,灿烂的笑着,就因为我听懂了追的歌,我能理解他,而且我知道,没人会比我更懂得他、更理解他了,我是从千百年来一直传唱不衰的情歌中读懂了追,从那些充满了巨大生命痛感和强烈精神烈焰的诗歌中理解了追,甚至在追出生前我就理解了他,追出生前我就在寻找他了,而同样的,在我出生前我也在寻找他了,今天我跋山涉水来到增盈,来到这里,正是我这个爱歌的民族必然会有的一天。

之前,我总是疑惑,侗族大歌中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情歌,而且几乎所有的情歌,都那么忧伤,甚至是悲凉,比如像这首往洞男声大歌《我已细思量》:

正月立春

        大家都忙着耕田种地

        二月来临

        我在山上听见蝉儿哀鸣

        火热的心立刻变得冰凉

        看不见你心悲伤

        我眼望青天空悲叹

又比如从江信地的女声大歌《水喜鹊》:

水喜鹊,在溪边,

一天到晚把哥念,

哥去引州这么久,

丢下水喜鹊没得伴。

水喜鹊,到处喊,

溪边河边都喊遍,

哥去引州不回返,

丢下水喜鹊泪涟涟。

柿子鸟,成双对,

水喜鹊孤独把家归,

哥去引州无音信,

丢下水喜鹊心裂肝肠碎。

每次听到那些流传久远的传统情歌时,我都能感知到当年编歌者那颗滚烫的热血奔涌的内心,可我一直不明白,为何侗民族会有那么多的忧伤,以及那么多忧伤的情歌?

如今,我终于明白,侗族民间一代又一代的歌者,他们是在深情的歌咏爱情,但更是借爱情表达着内心燃烧的激情和梦想,表达着内心永恒的理想和希望,就像追的歌,他的歌既出自于个人感怀,但又远远超出了个人感怀的范围,所以他的歌咏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民族和历史的烙印,因而在追的歌声中,我不由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愫。

那天晚上,我住在先友表妹花的家里。第二天一大早,我就起来了。待我起来一看,楼前的瓦檐全铺上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昨天夜里下雪了,而且雪还继续下着,雪花漫天飞舞。我下楼,往寨子里走去。我在寨子里逛着,雪花不断飘到我身上,我头上,以及脸上。

我在寨子里走着,耳畔一直回响着追的歌声。

在寨子逛了一圈,我往金钩寨花桥那头走去。去金构寨花桥,要走过一大片田野。站在田野上,回头望去,在漫天飞雪中,似乎隐隐看到了追的房子,追家就在那里,可我觉得,追的家似乎不应该在这里,在这凡俗的人世间,他似乎应该在某处缥缈而美好的天上。

但这里却正是追的家,是追的故园,而且正是这里的土地,这样的生活养育了追,蕴育追的歌喉,同时也是它们成就了追。那么,只有走进这古老而宁静的村庄,走进这飘满雪花的早晨,走进冬日这沉寂而有些荒凉的原野,你才能理解追的歌,理解这个侗族歌手歌咏的真正内涵,理解大山深处这个民族他们内在的幸福和疾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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