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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曦的博客

既然不能死去/那就活着/尽力长出最高的花枝/开出世间最洁白的花朵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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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杨曦,侗族作家,贵州榕江县人,现居湘潭,为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,学校十佳魅力老师。著有《翡翠河》、《歌谣与记忆》、《夜歌》、《寻访侗族大歌》等。个人爱好:喜欢看书、看电影、行走和爱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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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平江  

2009-10-24 10:20:40|  分类: 杨曦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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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朝 平 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注:选自《寻访侗族大歌》一书)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想要和你成为一对白天鹅,

           交颈缠绵在那蓝天下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侗族民歌《一对白天鹅》

 

这么多年过去,朝平江至今仍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。

从榕江宰麻流下去的河水,接纳来自黎平的一条支流后,流经从江县的孔寨,再往下,又进入黎平县境内。河流到黎平县境内,被叫作了朝平江河,朝平江河边有个小村,名字就叫做朝平江,也叫朝平。

宰麻在上游,属榕江,朝平江在下游,属黎平。

但提起朝平江,宰麻人说:

“朝平江是我们的‘也告’”

提起宰麻,朝平江人也说:

“宰麻是我们的‘也告’”

“也”就是“客人”,在此专指侗族在举行传统习俗“月也”时的客人,“月也”也叫作“吃相思”,就是侗族村寨之间的集体做客,“告”意即“旧有的”、“原来的”,所以“也告”直译过来就是“月也的老客人”,其意就是说,在历史上,两个村子之间一直有“吃相思”的传统,代代相传。

这个传统一直沿袭到上个世纪的80年代末。

1986年春节,按照约定,宰麻戏班要前往朝平江“月也”。“月也”一般有两种形式,一种是以唱大歌为主要内容的村寨集体做客,被称为“月也嘎”,一种是以唱侗戏为主的村寨集体做客,被称为“月也戏”。宰麻的这次集体做客,就是“月也戏”。

宰麻戏班共有十几名演员,都是正值青春的男孩女孩,临行前,要找带队和管理他们的人。这种管理,既是生活上的照顾,还是为人处事上的指点,更是男孩女孩上台对歌时的幕后指导。男孩可由两个戏班师傅代管,但还差女孩这边的带队人。后来,经戏班师傅商量,他们在上寨、下寨各找了一个人,上寨是萨化,下寨是我母亲,萨化和我母亲年轻时都是著名的歌手,而且为人稳重大方,所以最终选定她俩给女孩当领队。

那年冬天,正是我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假期,回到家,听到这个消息,很兴奋,兴冲冲地就跟着戏班一起出发了。

吃过早饭,我们一行人便沿河而下,经孔寨,过龙王潭瀑布,再翻山行走,到下晚终于到达朝平江。

朝平江是个异常美丽的村子,座落在朝平江这条美丽的河水旁。河水从上游流来,到了这里,水势增大,河道宽阔了许多,水面也渐趋平缓,河滩上除了干净的鹅卵石外,还零星散布着一些大圆石。

我们刚走到村口,远远的就听到村里传来震天动地的芦笙曲,村民们在寨前设了拦路物件,我们被他们用拦路仪式拦住了,于是在我母亲、萨化和戏班师傅指挥下,我们一班人马停下来,与对方唱拦路歌,等双方唱了足够的拦路歌和开路歌,鞭炮声响起,我们被迎进寨去,进到歌堂踩芦笙,寨上罗汉聚在坪子里吹芦笙迎接我们。

当戏班的女孩走进歌堂,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喧闹声。此时,坪子中央的芦笙也吹奏得更热烈,也更为奔放,听着欢乐的芦笙,每个人的心中都洋溢着说不出的兴奋和喜悦。

围观的人群,早已将歌堂团团围住。场地中央,有四名罗汉在吹芦笙,四人的装扮一致,都是头包黑帕,脚穿绣花鞋,上身穿黑色紧身对襟男装,外套一件五彩斑斓但色彩又极为古雅的马甲式绣花背心,下着黑裤,黑裤外套一条用绣片组成的围裙,围裙下摆缀满白色羽毛。罗汉每人手握一把芦笙,一边吹笙一边半蹲着向前行进,低伏身子,半蹲着,走上七八步,突然反身向后纵身一跃,同时腾空而起,跳至半空,接着同时稳稳落地,落地时将地面的一股烟尘高高扬起,然后再次半蹲前行,再一次的腾跃而起,这其间,芦笙曲却一直没中断,而他们围裙下摆的白色羽毛,在空中一次次飞舞着,旋转成令人眼花缭乱的一道道白光。

四名罗汉中,后面三人,芦笙都一般高,而前面领头的,不但其身材颀长,而且他的芦笙也高出近一倍,但他手握芦笙奔跑跳跃时,却那般娴熟灵巧,好似芦笙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,尤其当他吹着芦笙蹲步前行时,更是如此。当他下蹲时,前膝呈弓步,后膝几乎贴地,向前跨步时,身子又猛地直立起来,下蹲、迈步,一切都像波浪的起伏般自由平滑,身手显得异常矫健和敏捷,走着走着,他的目光就突然往某处横扫一眼,那样子,极像莽丛中的一只花豹子,虎虎有生气,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住了,掌声和喝彩声不时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浪。

踩歌堂结束,寨上人家纷纷上来拉客人,大家你争我抢,好不热闹,最后,我和母亲以及另外三个女孩,被一个叫卜易清的男子拉走了。

卜易清夫妻俩有一对小女儿,大的七八岁,小的三四岁,姐妹俩粉妆玉琢般,非常可爱,尤其是小的,头戴一顶缀满银片的侗族童花帽,像个小玉人一般。姐妹俩很爱唱歌,没事时,戏班的姑娘小伙总爱逗她们唱歌:

“易清冬清,唱首歌来听。”

“哦。”

姐妹俩答应一声,就唱起来:

小小白鹅飞过河,

我娇不会唱侗歌;

我又不是侗家崽,

唱得侗歌奈不何。

刚一唱完,惹得大家都笑了。

“易清冬清,你们不是侗家崽,难道你们是客家崽?”

卜易清便在一旁呵呵呵笑道:

“她们不是侗家崽,也不是客家崽,她们是苗家崽,叽里咕噜唱苗歌。”

大家又笑,姐妹俩也跟着笑,眼眸亮晶晶的,小脸蛋红扑扑的。

因为姐妹俩唱歌好听,大家都喜欢听,于是又故意道:

“苗歌不算数,再唱首侗歌。”

于是姐妹俩又唱一首:

小小鸡崽爱拍翅,

细细娃崽爱唱歌;

我们人小不会唱,

乱唱几首大家听。

姐妹俩很快就跟我玩熟了,两人像跟屁虫一样,一天到晚跟着我,转眼没看到我,就不停地问她爸爸妈妈:

“哎卜,梨呢?”

“哎乃,梨呢?”

一当看到我从外面回来了,大老远的,姐妹俩就大声喊叫起来:

“哎梨——”

“梨”就是“小姨”、“姨孃”的意思,它是朝平江一带对母亲的妹妹、或是比自己母亲年纪小的女子的一种特殊称谓。在宰麻,“小姨”、“姨孃”一般称做“委”,声音短促急促,而朝平江的“梨”则婉转柔和,呼叫时还拖着一点点尾音,显得十分悠扬,情意绵绵,每次听到姐妹俩这样叫我,我内心激起的那种温柔和亲切真是难以言表。

卜易清家在老寨,河对面是新寨。戏台建在新寨,因为演出都在新寨,两天后,我们又换到新寨住宿。

这一次,我去的那家又有俩姐妹。姐妹俩都长得美,但姐姐井珠皮肤微黑,而妹妹井雪,较为白晳。姐姐井珠和我一见面就很投缘,所以她总叫我老庚。

“庚,跟我到园子讨菜去。”

“庚,我们到河边坐坐。”

“庚,今后我们要经常走动哟。”

“庚,我们不识字,你不要嫌弃我们啊。”

井珠井雪姐妹俩都没读书,井珠一直没上学,井雪读过两年小学,后来也辍学了。如今姐妹俩都不读书了,她们都有朋友了,男友都是本寨人。

我住她们家时,不大经常见到妹妹。有天,我问井珠,井雪怎么经常不在家?井珠说,她最近心情不好,晚上都跟她同伴住一起。

她心情为什么不好?

她朋友不肯见她。

不肯见她,为什么?

搞不清楚。

他们订婚没有?

没有,还没到那一步,男方也还在读书。

是不是他又有新朋友了?

没有,他人品很好。

那他为什么不喜欢井雪?

不知道。

不喜欢就不喜欢呗,井雪那么漂亮,还怕找不到朋友。

可井雪不这么想啰,真淘气。

说着说着,井珠就道,这两天,她正想为这事找我帮忙。我说我能帮什么忙,井珠说,她想请我去劝劝井雪的朋友,看还有没有希望。

我一听,连连摇头说:

“不行不行,我不会说,我劝不了。”

“你就试一试,你们都是读过书的,也许会有用。”

那时我根本没谈过恋爱,懂什么狗屁呢。可正因为不懂吧,加上朋友的恳求,我竟然就答应了。

“可我不认得他呀。”

“你们到朝平江那天,你还记得不,寨上吹芦笙欢迎你们,吹芦笙的有四个小伙子,领头的那个就是,他是我们朝平村的罗汉头。”

“哦,是他吗,听说他的歌唱得很好。”

我是哪一天找到那位朝平江罗汉的,我已不记得了,但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,村子背后有一片农田,我俩就靠在田埂上的一个稻草堆上说话。我说了些什么,我更记不住了,我只记得那天的太阳金灿灿的,暖洋洋的,在朝平江的那些天,天气一直都很好。

一开始,朝平罗汉显得很高兴,说了很多话,可当我说明是受人之托,来跟他谈井雪的事时,朝平罗汉马上变得闷闷的,埋着头不大说话。我不好说什么了,也决心再也不说了,于是就问他读高几了,他说快毕业了,他又问我在哪个学校读书,跟着我们就聊了各自在学校里的事。

井珠托我的事情并没有一个结果,我也打算就此罢了。但接下来两天,无论我走到哪里,在谁家吃饭,我都会看到朝平罗汉,每次相见,我很意外,就说,这么巧,又见到你了,他说,是很巧。

一天,我又在路上碰到他,他见到我,就说:

姐,你过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

我走过去,他却转身往河边走,一直走到河滩上一块大石头旁,他说,姐,你坐这里。

我坐下了,然后他也坐下,我问:

“什么事呢?”

我以为他要讲井雪的事,但他说:

“没事。”

“没事你叫我干嘛?”

“没事就不能叫了。”

说着,他就笑,我也跟着笑起来。

我俩坐着的地方,是村旁的一处河弯,水流平缓,不远处有两三位妇人在河岸洗菜洗衣。妇人在岩石上捶打衣服的声音远远传来,显得既真切又遥远,就像一个梦。一对白鹅从水面缓缓朝河湾处游来,身后拖着长长的波纹,朝平罗汉见了,拣了颗小石子,朝白鹅那边扔过去,白鹅被惊动了,抬起头伸长脖子,发出高高低低的鸣叫声。

“姐,我也考你们学校,你说好不好?”

过了一会,他突然说。

我没回答,却笑着问他:

“听说你的歌唱得很好,是吧,可惜我没听过。”

“歌倒是会唱几首,怎么啦?”

“要是你考上了,我就天天跑去听你唱歌。”

“我现在就唱给你听,”他说,“好不?”

可没等我说什么,他已唱起来了,但不是唱,而是用那种吟诗般的调子念出来的:

高山松柏青悠悠,

河岸杜鹃红胜火。

我们寨子狭小找不到好情伴,

翻山过河去远方找寻你。

那是怎样的一副嗓子呀,它根本不需要音乐,不需要乐器,靠它自己,就能创造出一段优美的旋律,凭借自身,它就有一种动人的力量,借着声音本身,就能表现出内心深处的情感。

整个侗民族都酷爱歌唱,他们在音乐和歌声中寻觅的,正是这样一个东西:情感!倾听着这个吟诵的声音,我觉得内心最深处有某种东西,正在像春天的种子般苏醒了,复活了。

这首歌,我从小就会唱,可现在,当它从朝平罗汉的口中流淌出来,却勾起我心中的某种柔情,我想对他笑一笑,或是对他说句什么话。

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,也没法说话,我从石头上起身,跨一小步,走到河水旁,蹲下身子。在水中,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也看到了朝平罗汉的身影。透过水面,我似乎又看到他吹笙起舞时敏捷矫健的身姿。我用手轻轻触击水面,水面再次荡起波纹,朝平罗汉坐在河边石头上的身影,叠映着他的舞姿,很久很久,只管荡漾在这条河水的波光中。

那天回去后,井珠见到我,笑着问:

“庚,你们在河边坐着,是为井雪的事?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
井珠话里本来也没什么,但我却变得敏感起来。在侗乡,每个人都自觉遵守着一些共同的道德标准,无人有意触犯与逾越,所以侗族社会内部才得以保持一种超乎寻常的和谐。正因如此,所以接下来,我就有意躲开朝平罗汉,我想,反正再过两三天,我们就要走了。

侗族“吃相思”的时间,一般为奇数,要么五天、七天,要么九天、十一天不等,我们计划呆在朝平江的时间,是七天。

一天过去,两天过去,一切风平浪静。

自到朝平江,戏班的女孩子天天都是白天唱戏,夜里和罗汉对歌,睡眠严重不足,离开朝平江的头一晚,戏班活动结束后,几位姑娘就拉着我,悄悄跑到寨上我母亲和萨化睡觉的一位村民家中,想躲在那里补瞌睡。

那天晚上,姑娘们几乎是倒床就睡,我也矇眬睡去。但在睡梦中,我们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我听到敲门声时,以为是在梦里,直到完全醒来,才知道声音就来自门外,外面有群小伙子,正锲而不舍的在叫门,用他们的热情和歌声。

姑娘们都醒过来了,但她们都假装睡着了,谁也不说话,里面静悄悄的,好似没人一般。但门外的歌声却一直没停下。过了好一阵,睡在隔壁的萨化和我母亲就发话了:

“孩子们,姑娘在寨上睡,没在里面。”

“外婆,舅妈,我们问清楚了,她们就在里面。”

于是我母亲又说:

“孩子们,姑娘们累了,今晚不能跟你们对歌,你们回去吧。”

“舅妈,她们不起来唱歌,我们就不走。”

门外的喊门歌又继续着,好像还有人用小木棍拨门上的门闩,弄得门环哗啦哗啦响,门板也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,我很担心门板会塌下来。我表妹跟我同睡一床,我悄声问表妹,要是门倒下来了,可怎么办?表妹说,你放心好了,不会的,他们只是做做样子而已。

果真是这样。但门外的喊门歌却一首接着一首,不肯罢休。等唱完一首,就有小伙子在门外柔声道:

“起来吧,美丽的姑娘,别人得你们伴终身,做一辈子好鸳鸯,让我们也陪你们坐一会。”

或者说:

“借火抽烟借凳坐,让我们今晚也借‘久相’坐一晚。”

“久相”就是“情伴”的意思。

喊门声反倒把隔壁我母亲和萨化的心肠叫软了,她们在隔壁喊起来:

“姑娘们,起来吧,起来跟罗汉唱歌,就唱二、三首。”

在母亲和萨化的催促下,在喊门歌的感动下,姑娘们起来了,出门往火塘间走。我们睡觉房间里有两铺床,我和我表妹睡一床,另外两位姑娘睡一床,她们三人出去了,我说我不会唱歌,就继续埋头睡觉。

但没过多久,我表妹推门进来,叫我出去。我说,我又不会唱歌,我出去干嘛,不去。我不肯起来。过一会,表妹又推门进来,表妹说,他们一定要叫你去,说是要一起做伴,你就起来吧。表妹一边说着,一边使劲把被子掀开,硬是把我从床上拉起来。

当我随表妹来到火塘间,表妹归了座,我看到一条凳子上还留有空位,就走过去坐下了。

坐下之后,我扫了屋内一眼。我看到对面的几个小伙子,都穿着新衣,头包精致的头帕。进歌堂那天,罗汉头帕的式样是端庄稳重的“团圆式”,今晚上,他们头帕的一头伸出,高高翘起,形成一个“角式”,显得多情而浪漫。

再一看,我猛然发现,坐在凳子另一头的,正是朝平罗汉,他抱着牛腿琴,轻轻拨弄着琴弦,琴声如诉如泣。

我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,身子好似僵住了,只好规规矩矩地坐着,像只呆鸟一样,一点也不敢乱动。

我不懂怎样唱歌,也不懂按怎样的程序唱歌,但我熟悉这种氛围,熟悉这种极为特殊的气氛,还有那种说笑声,那种迷蒙的眼神。听着他们双方各自用诗一般的语言和对白,来邀请对方唱歌时,我头脑里迅速闪过童年时的印象,那些高武高友的女孩、宰荡归柳的女孩,以及堂姐和她的伙伴们行歌坐夜的情景。

自然还是小伙子们先唱。当他们准备开始唱时,小伙子都叫嚷起来,要朝平罗汉先带头。于是朝平罗汉起了头,他拉起牛腿琴,一边弹琴一边唱歌。

朝平罗汉两条腿长长的,两只脚腕交叉着,脚上穿着黑布鞋。朝平罗汉将牛腿琴的一头抵在腰间,信手拉着。看着朝平罗汉动人的身姿,我心里想,世界上没有比侗家罗汉怀抱着琴弦而歌唱更美的画面了。

小伙子们不停地唱歌、说笑,他们的歌唱,将整个夜晚带入一种创造性的清澈之中,他们不断增长着的激情,在姑娘心中,引发了一阵阵微妙热情的火焰,像一片片灿烂辉煌的金黄色。

想要和你成为一对白天鹅,

交颈缠绵在那蓝天下……

当朝平罗汉唱到这首歌,当他将内心的深情,再度化作一片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侗歌时,我心中波澜又起,内心的那份柔情又被勾起来了,我不自觉的微微侧过身子,用眼角的余光,悄悄打量着朝平罗汉。

灯光下,朝平罗汉显得那般的秀雅俊美,他的一双眼睛,有如鸽子般的温柔明亮,让人不敢逼视。

歌声一直持续到黎明时分。

第二天早上,吃早茶的时候,萨化拉着我,问道:

“翠,你听懂那个罗汉的歌没有?”

“萨,那么多罗汉,唱了那么多歌,你说的是哪一个啰?”

我一边说话,一边心里怦怦跳着。

在侗乡,青年男女行歌坐夜从来都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,相隔一层板壁,歌堂之后,往往就是静静听歌的老人。老人会根据小伙子的歌声,来判断他的人品和才华。所以在侗乡,青年男女相爱从来都是一种可供大家共同分享的甜蜜和快乐。

 “哪个罗汉,就是朝平罗汉,起头那个,唱得最多的那个,人家可是罗汉头嘞。”

萨化其实是我外公最小的妹妹,她是我母亲的小姑。萨化嫁到宰麻上寨,她丈夫家跟我父亲这个家族同宗,但属于另一支,所以我得按父亲这边家族的辈分叫她,称她为“萨”,也就是奶奶。我怕奶奶再说下去,故意对她撒娇道:

“萨,听懂什么呀,他唱什么啦。”

母亲听了,在一旁道:

“姑,你看这姑娘,傻不傻,还不会听歌呢。”

“傻得很,傻得很,”萨化连连点着我的额头说,“歌不会唱,听也不会听,害得人家朝平罗汉,白白唱了一晚上。”

可就因为萨化的一席话,从此我们大家都把那位小伙,叫作“朝平罗汉”。

我们上路那天,戏班师傅牵着一头黑羊,走在最前面,随后是戏班的男孩,扛着几根翠绿的竹竿,相继跟着,竹竿上挂满了绣帕、花带、鞋垫、毛巾等物,竹枝桠上还系着各种颜色的羽毛,红红绿绿的,好看得很。

竹竿上系挂之物,是寨上姑娘的馈赠礼物,而大肥羊,则代表着朝平江全寨人的心意。在侗族民间,每次“吃相思”活动结束,分别时,主寨一般要送一头牛或羊作礼物给客人带走,人们称之为“安尾巴”。留下“尾巴”,是为了让两个村寨之间今后继续往来,按照侗家人的规矩,主寨来年或两三年后要依样回访客寨,以示“月也”从此生根。

如果某寨不愿再交往,则献出一头牛或猪,会同两寨人士聚于两寨中途,宰而分食,俗称“断相思”,从此不再往来,但这种事,在侗族民间,从来就没听说过,也从来没发生过。

除了肥羊和花花绿绿的礼物,家家户户还用糯禾草,包上糯米饭和腌鱼腌肉,那是村人为我们准备的午饭,戏班成员,每人一包。

那天,我却收获了比别人更多的礼物。首先,我得到的糯米饭,至少七八包,有卜易清的、井珠井雪姐妹的、井珠井雪寨上的朋友的、还有朝平罗汉以及他朋友的,井珠和她好友还各自送给我一只布挎包,更有令我意想不到的,是卜易清送给我一本笔记本,打开笔记本,首页上写着“赠翠周表姨”,接下来是一首诗,诗如下:

送君千里望君行

暗祝还乡路福星

宰麻天伦乐聚好

朝平难忘美恩情

当我们告辞出村,鞭炮声、锣鼓声和芦笙曲连成一片。朝平村全寨人将我们送出村外。在村外,井珠又带着众姐妹为我们唱歌,双方情意绵绵,难分难舍,大家在歌声中依依惜别,然后由寨上的小伙子送我们上路。

小伙子们由朝平罗汉带着,将我们送了一程又一程。好几次,戏班师傅、萨化和我母亲都劝阻他们,叫他们回去,可小伙子们却说,我们再送一程,再送一程。

这样送了一程又一程,一送就送到了十几里外。

路上,朝平罗汉一直走在我身边。在路上,朝平罗汉说,姐,你为什么要躲着我,现在你不要躲我了,好吗?我说,我躲你,你不是也找到我了,现在我不躲你了。真的,这时候,我可没想再躲他了。

你现在躲我,在我们寨子里,我当然能找到你,要是有一天,龙潜入大海,我就很难找到你了。

朝平罗汉说着,神色有点黯然,我的心也为之一沉。

到一个路口时,我们过了河,河那边有一座山,翻过山头,再往前,就不再沿河走了,而是走山路,山路会一直延续到龙王潭附近才告结束,然后又沿河边走,一直到宰麻。

等我们爬到山顶,这时戏班师傅又发话了,他说,小伙子们,你们回去吧,要是你们再送,我们就不走了。

小伙子们这才答应下来,说不再送了。于是大家就在岭上道别。道别之后,小伙子们往回走,我们的人员也陆陆续续往前行。

朝平罗汉和我面对面站着,我们都不知说什么好,一时都沉默了。

相隔不远处,是我表妹和另一小伙在树下站着,小伙子拉着表妹的一只手,两人窃窃私语,低声说笑着,我扫了他们一眼,脸有点发红,忙把目光避开。

过一会,朝平罗汉取下他身上的绣荷包,递给我,说要送给我。我一听,连连摆手道,不,不,我不要。

因为在侗乡,绣花荷包一般都是姑娘送给小伙的定情物。

朝平罗汉似乎看出我的心思,说:

几年前我妈妈做的,用旧了,你要不嫌弃,就收下。

听他这么一说,我就接下来了。

姐,今后我给你写信,你也给我写信,好吧?

我心里千头万绪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,我只是不停地抚弄着荷包上的花纹,然后轻轻推了他一把,说:

“你快走吧,看你的同伴都走远了。”

“雁鹅远飞难离分哟姐姐,这一去,不知何时我们才能再相见。”

朝平罗汉显得很忧伤,他的脚步也似乎有千斤重似的,半天没抬腿。但终于,他慢慢挪着步子,准备离去,我不忍心看他的表情,就背过身子,慢慢朝前走了。

没走几步,突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叫:

“姐!”

我猛一回头,就看到朝平罗汉朝我跑来,几大步就跨到我跟前,停下,微微喘着,快速抓起我的两只手,把我的两只手掌并拢着,手心朝上,然后他把头低下来,把脸贴在我掌心,我正惊异间,他又在我掌心轻轻吻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子,跌跌撞撞的往山坡下跑去。

看着朝平罗汉的背影,我站立在山冈上,呆住了。

 

回到学校不久,朝平罗汉就来信了,跟着又来信了。

犹豫许久,在极其矛盾的心境中,我回了信。

接着,朝平罗汉又来信了,但后来的信,我都没有回。

一个学期过去后,朝平罗汉就不再来信了。

从朝平江“月也”回来,一年后,我表妹嫁到了朝平江。

后来又得到消息,井珠、井雪姐妹俩成家了,井珠嫁本寨,井雪则嫁到了岩洞。

有一年,我回老家,恰好碰到表妹回娘家,我便将我的照片和地址及电话等托表妹带给卜易清和井珠姐妹俩。不久,我接到了卜易清打来的电话,他告诉我,现在朝平江已通公路,他们也装了电话,易清、冬清姐妹俩都已长大并出嫁了,说到最后,卜易清说,梨,我们都盼望你什么时候再到朝平江来。

我心里也一直渴望着能重访朝平江,几次计划要去,最后都不能如愿。2008年过年前,我又跟他们约定,说我要去跟他们过年,他们听了,非常高兴,说要等我去过年。但这一年下大雪,交通受阻,我还是去不了。

2008年6月,我回到老家宰麻。有天,母亲拿出一个歌碟来,叫我过去看。碟子开头,是一男一女坐在河边对唱情歌的画面,男的拉牛腿琴,女的唱歌。我看那女子有些面熟,再仔细一看,我惊喜地说,妈,那是井珠吧,她还是那么漂亮。

母亲说正是井珠,这个碟子就是她托我表妹带来的。母亲说,整张碟子都是井珠和孔寨罗汉的对唱,井珠有一肚子的歌,也爱歌得很,有一年,她到宰麻来,宰麻罗汉来跟她行歌坐夜,唱到半夜,宰麻罗汉唱不过她,只好故意谈论些上山打猎和安套捕雀的事。

自从到朝平江“吃相思”回来,卜易清和井珠两家人一直跟我家有往来。后来,卜易清又跟我上寨的一位表哥打了老庚,而我大学毕业后在榕江县城工作那两年,井珠、井雪经常到榕江看我,后来我调离榕江,我们就没有机会再见面了,但不管什么时候到宰麻,他们都要去看望我母亲。

碟子看到一半,我就不再看下去了。那些优美而又有些忧伤的情歌,勾起了我的种种回忆,我站起身,走出大门。

从我家大门往外走,不到一百米,就是河边。

来到河边,我在河边的木桥头坐下,静静地看着桥下的流水。

我清楚地知道,顺着这条河水走下去,一直走下去,就能到达遥远的朝平江。

事隔多年,朝平江许多人的信息,我都能知道,都能了解,唯有一个人,我却怎么也无法开口向任何人打听,而且奇怪的是,他们也没有谁向我主动提起过,包括井珠、井雪,包括卜易清,包括萨化,包括表妹,包括我母亲。

但在内心最深处,我始终牵挂着一个人,始终无法忘记那张面孔。

有一段经历,始终无法忘却,有一个人,始终无法忘怀。

我魂牵梦萦的朝平江哦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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